彥牧放學後來找我聊他的困擾。

他喜歡一起上六度課的雪芬，覺得跟她相處很舒服；原本想在高中畢業前把握時間跟她告白，但是透過迂迴的方式得知雪芬目前不想談戀愛，只想先找到自己最真最善最美的樣子再說。彥牧知道「告白不能白目」於是就把想表白的話又吞了回去，但是不知道以後要用什麼樣的心態跟她互動，每每想到就很有壓力。

我問：「知道用什麼心態之後，就不會有壓力了嗎？就真的能用那種心態與她互動了嗎？」彥牧搖搖頭。
我疼惜的問：「你在要什麼？」
彥牧：「我覺得跟她聊天的時候很放鬆，不會覺得空虛。」

我慢慢說：「很放鬆、不空虛之後呢？你在要什麼？你知道雪芬在要什麼嗎？閉上眼睛，給自己三個完整的呼吸，感覺一下。」

彥牧曾跟我說他今年參加六度課後，覺得比較有自信了，也比較敢在群體中說出自己的想法與感覺；上個禮拜的阿含日活動之後，他覺得很放鬆、很舒服，整個人很安靜、很有神，對未來也比較有想法，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所適從，不敢自己做決定、等著別人來規劃。以後他也想在度流課嘗試幫忙帶活動。

彥牧坐在我面前，閉上眼睛，表情非常虔誠，專注的深呼吸著。
我微笑看著他的臉，與他同步吸呼，吸氣─轉化能量，呼氣─給出能量，吸氣─吸收能量，呼氣─淨化能量。感覺我的中心線很穩，身體是放鬆的，內心很有空間，很柔軟。突然覺得他像男版蒙娜麗沙的微笑，帥氣而神秘。　

大約五個呼吸後，他睜開眼睛，跟我說：「我覺得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很滿足。」
我：「所以你想要快樂？」彥牧點點頭。
我：「那你覺得雪芬想要什麼？」
彥牧很快回答：「她一直覺得自己不夠好，一直想要成為更好的人。我覺得她也想要快樂。」
我：「那你有沒有多到滿出來的快樂可以分享給她？」
彥牧「蛤？」了一聲。

會這麼問，是因為當下我腦中突然浮現出一位以前的大學同學。
他每次同學會見到我，都會揶揄我一輩子只能在澎湖這個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小島上領死薪水，永遠沒有開展的可能性，不像他，等他在台積電工作到40歲就可以存到一億，他要早早退休，移民去美國享福。

當時無論他如何揶揄嘲諷，我都完全不在意，還可以繼續享受同學會能相聚的美好，因為回到澎湖教書是我從高中以來的志願，高中時的我想要突破澎湖教學現場那一灘死水的模式，嚮往澎湖學生也有機會能遇到把學生當人尊重的老師。能達成這個志願，我覺得很幸運很快樂很滿足，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一億、能不能提早退休去美國享福，因為我已經什麼都不缺了，所以不會跟他說的那些話相應。

我繼續微笑看著他說：「你想『要』快樂，是因為你的快樂還不夠；她想『要』快樂，也是因為她的快樂還不夠。你誤以為快樂必須去雪芬那邊『要』才有，可是她自己的快樂都不夠用了，怎麼給你？」

彥牧很認真的問：「那怎麼辦？」真是太可愛了。

我：「你要先建立自己的快樂，一點一滴的累積，從你能做到的開始，無論多小的事情，都不要小看。比如，你回想一下，最近一次快樂的經驗是什麼？」

彥牧：「我去當志工的時候，有一隻流浪狗防衛心很重，見到人就跑，都不給人餵，瘦到皮包骨了。但是我很有耐心的在一旁陪它，跟它建立互信之後，它竟然趴在我腿上休息，還願意吃我給它的東西，並且放鬆的任由我順它全身的毛，讓我覺得很感動，很有成就感，發現原來我也有獨當一面的能力。所以我想要申請獸醫系，以後當個獸醫，救治動物。」他說話的時候，整個上半身都挺了起來，眼睛發亮，炯炯有神。

我：「很棒啊！當你快樂的時候，還會覺得雪芬的事情很有壓力嗎？」
彥牧驚訝的說：「不會耶。」

我：「對啊。先當個快樂的人，再去建立關係，你自然而然就會把滿到溢出來的快樂分享給對方，帶動對方的快樂，不需要依靠對方去得到快樂；這樣的你會感覺很自在，對方也會感覺很自由，兩個人都是自由快樂的人，相伴才會幸福喔。」

彥牧臉部線條放鬆多了，用力抿了抿嘴唇說：「老師，我好像能體會到你說的那種感覺。我懂了！從現在開始，我要先把精神放在準備申請大學的備審資料上面。也許接下來的日子看到雪芬時心裡仍會有那麼一點不自然，但是不會再有那麼大的壓力了。謝謝老師！

「快樂不能去跟別人要，而是要自己建立」這個觀點，不只適用於愛情，也適用於人生的很多面向。當我們內心充實、滿足時，就不會過度依賴他人等量的回應，而是能自在地與世界互動，甚至影響他人。「世間沒有別人」，這樣的情緒轉變，讓彥牧從一個「想抓住快樂」的人，變成一個「能分享快樂」的人，這真是美好的成長歷程。

願全天下所有被迷惘所苦的人，都能找到天邊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