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離婚世代「各人頭上一片天」

在臺灣,離婚不是失敗,離婚是「還你一片天」。

台灣的「離婚對數」節節攀升,「半數婚姻撐不過八年」的說法不是聳動標題,而是許多人身邊真實上演的故事。離婚,不再是只能躲起來說的小聲祕密,而越來越像是一種公開存在的人生選項──有人帶著傷痕離開,也有人帶著盼望重新開始。

婚姻從「一生一次、不能失敗」的終身契約,悄悄轉變成「可以調整、可以終止」的關係實驗。這個轉變,讓許多人有了逃離壓迫關係、尋回自我的可能,但同時也讓另一群人陷入被丟包、被淘汰的恐懼。於是,離婚率上升的背後,浮現的不是簡單的「道德崩壞」,而是一道深深的性別落差。

同一場離婚,男女卻在不同世界,觀察實務現場與生活經驗,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同樣是一紙離婚協議,女性與男性往往活在截然不同的情緒軌道上。對許多台灣女性來說,離婚比較像是「從長期窒息的生活裡,終於找到一扇窗」。在多年身兼工作者、照顧者、情緒垃圾桶的角色之後,當婚姻再也沒有「愛與尊重」,只剩下「責任與消耗」,離開反而成為她們守護自我與孩子的重要決定。她們多半早已在心裡「離婚」很多次,真正簽字那天,只是把內在早已結束的關係寫在紙上。

對許多男性來說,情況往往不一樣。婚姻裡的日常,被他們視為理所當然的「運作良好」:有人煮飯、管理家務、照顧情緒,只要自己認真工作、負起經濟責任,就等於盡到本分。於是,當伴侶說出「我要離婚」的那一刻,他們感受到的往往不是鬆一口氣,而是「怎麼會這樣」,「我哪裡不好」,像被突襲、像被背叛。

對女性而言,離婚是長期壓抑後的爆發;對男性而言,離婚常像毫無預警的地震。同一段婚姻,兩種截然不同的「體感」。這不是誰比較善良或誰比較自私,而是長期性別分工與情感教育不對等的結果。

很多人會責怪男性「怎麼都不懂女人在想什麼?」但如果把鏡頭拉遠,會看見一個更殘酷的事實:男孩從小被教導的,不是如何傾聽感受,而是如何壓抑感受。「男生不要哭。」「要堅強,要扛起責任。」「情緒自己消化,不要當媽寶。」這些話,表面上是在訓練成熟,實際上卻封鎖了男孩面對內在情緒的出口。他們長大以後,也許很會工作,很會承上啟下、解決問題,卻不太會說出「我好難過」「我覺得被忽略」「我其實很害怕」。當婚姻出現裂痕,他們手上拿的是一整套「處理事情」的工具,卻少了「與真正的我對話」的語言。

於是,離婚對男性造成的困境,不只是身分的丟失,更像是整個自我價值的崩盤:社會告訴他「男人要有經濟能力,要維持家庭。」離婚彷彿直接對他宣判:「你不夠像個男人,所以婚姻失敗了。」在這樣的劇本裡,男人被禁止尋求幫助;既要扛房貸、扛家計,還得扛住所有委屈與孤單。結果是:離婚後,女性多半被鼓勵「做自己、重新出發」;男性則被提醒「要振作、要撐住」,卻很少有人真正陪他整理悲傷。

看起來像是男性「比較不願意放手」,其實往往是因為,他們被困在一個窄小角色裡「只能扛、不能哭」,從來沒有學會問自己「我在要什麼?能要什麼?我要的是對方能給的嗎?」也沒有好好問自己「我能給什麼?我能給的是對方的要嗎?」

女性從犧牲者「轉性」,變成主體,不再是附屬於男人的「第二性」。當代台灣女性獲得了更多教育與工作機會,經濟上比過去世代更能自立,婚姻不再作為人生唯一歸宿。這並不意味着她們比較「不重視婚姻」,反而常常是因為更重視──重視到不願意讓婚姻只剩下形式當社會開始鼓勵女人做自己」、「為自己而活,她們比較敢問:我在這段關係裡,還有被尊重嗎?除了太太、媽媽,我還是個怎樣的人?如果一輩子都只能委屈自己,那還算不算人生?於是,在「壓迫與冷漠」裡撐太久的女人,會選擇離開;在婚姻裡找不到自我空間的女性,也會選擇重新開機。

她們的離婚,既是對舊有犧牲角色的告別,也是對「自己是主體」的宣告。然而,這個轉向也帶來新的張力:女性走得快,男性回應得慢。女人開始學會說「我也要顧自己」,男人卻還停留在「我只要負責養家」的腳本。

離婚率上升,不只是關係變脆弱,而是「兩個世代軌道不同的性別腳本糊里糊塗的撞在一起」。

「男生要負責撐起一片天」真的是天性嗎?還是文化賦形的社會建構?

從生物學角度看,男性與女性在DNA、荷爾蒙、體力、風險偏好上確實有平均差異,這讓男性在某些情境下更傾向承擔外在風險、對抗外部威脅。但這些只是「傾向」,不是「命令」。它們並不會自動下達指令說:「你必須壓抑脆弱」,「你不能尋求幫助」,「你只能用扛責任來證明自己」。真正把這些傾向寫成「規則」的,是文化。

文化告訴男人:「你要強壯,不要軟弱。」告訴他:「你要扮演保護者,而不是被保護者。」最荒謬的底線是「只要你自認為你盡到男人的責任,你就有權力要求對方盡到女人的義務!」當這個底線被挑戰時,男人怒不可遏!

於是,「撐起一片天」,從一種可以很浪漫的力量,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義務。男人不是天生不能輸,而是被集體暗示成「輸會失去資格」。男人不是天生只會工作不會談心,而是從小被剝奪了練習平靜表達情緒的機會。

當這套文化遇上「婚姻可以被終止甚至被鼓勵」的新時代,男性就特別容易陷入迷失:他們做了文化要求的那一套「為你撐起一片天」,然後突然被告知「天塌了」。他們沒有被教導如何面對「這一片天已經塌陷」、再也不能好好呼吸這件事,他們不敢承認自己其實很需要被安慰、被陪伴、被重新理解。

所以,問題不是「男性不願意長大」,而是這個社會給他的「成人劇本」太單薄,只剩下「扛與撐」,沒有容納眼淚與重新學習的空間。

愛情可遇不可求,也就不是必要條件。「同工共事」的關係,比男女關係更能照見與成全彼此。

在每天必須面對的親密關係裡,人常常被傳統角色框住:夫妻之間,很容易看成有所求的對待。太容易忘了「靈魂需要對準最大的空間」,你不一定需要變成基督徒,但你要知道什麼是(祂的)呼召(His calling)──同一個使命、同一個需要。

男女之間,容易相互投射期待,而不是真實照見,讓彼此成為更好的人。當你覺得在某些「一起做事」的場域──一起照顧某個族群、一起投入某個專案、一起服事呼召、一起創作──男女之間更容易暫時脫離既定角色,只是單純地作為兩個人,一起服事呼召,在這樣的並肩裡,女人看見自己不只是誰的太太或誰的母親,而是一個有能力、有想法的行動者。男人也不只是扛經濟的人,而是可以溫柔、可以受鼓勵、可以被提醒、可以被扶持的同行者。

在對方身上,我們會看見「異性元素」──不是用來擁有、占有的異性,而是用來照見、映照的異性。透過這種照見,人比較容易看見自己的陰柔與剛強、自己的專業與脆弱、自己的限制與可能。某個意義上,「同工共事」提供了一種比傳統男女關係更接近真相的樣貌:不是你要補足我的缺,而是我們一起回應一個「比彼此都大」的呼召。不是看「誰靠誰」,而是一起學習如何站立、如何彼此成全。

在上天給的「自由」裡做自己。走到最後,其實不只是「男女怎麼相處」的問題,而是「人如何像一個真正的人」的問題。

「真正的人」並不是完美的人,而是敢活出「上天給的自由」的人。這份自由,不是隨心所欲、想怎樣就怎樣,而是真的想了解想探索生命的本質與意義,是「有勇氣誠實面對自己是誰」,不再只是扮演世俗給的角色。有智慧,學會尊重邊界、承擔後果,在自由裡不傷人、不自傷;有謙卑在失敗中學習、在破碎中悔改、在軟弱中尋求扶持。

從這個角度看:那些在婚姻裡活得不像自己的女人,其實失去了上天原本給她的自由;離婚對她而言,有時是為了找回作為人的尊嚴與喜樂。那些在離婚後整個人崩潰的男人,往往是因為從來沒有機會在婚姻裡「做自己」,只被許可扮演一個「有承擔的供應者」,卻沒有人陪他學做一個「有靈魂的人」。

不論是女性、男性,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或無性戀,問題的核心都不是「你愛誰」、「你跟誰在一起」,而是:你有沒有在關係裡變得更不像自己,還是更有空間、更接近上天放在你裡面那個獨一無二的樣子?你是在恐懼、虛妄自尊心與角色綁架中勉強活著,還是在尊嚴、誠實與自由中學習去愛?當一個人願意進入這樣的自由,婚姻就不再只是「非離不可」或「非撐不可」的二選一,而是一個可以真誠選擇也可以謙卑調整甚至放手的關係場域

離婚率上升,是一個社會的痛點,但也可能是上天提醒我們的一個指標:舊的「性別劇本」已經撐不起「真正的人」了。如果我們只是一味想把離婚率壓下來,而不去重新學習如何做一個自由又負責的人,那麼再漂亮的數字,也只是把破碎藏在體面裡。

也許,這一世代真正需要的,不只是婚前輔導或婚姻修復課程,而是一場更深的「做人」課:教女人不再只靠犧牲換取愛;教男人不再只靠扛責任證明自己;教每一個人,在上天給的自由裡,學習成為一個知道什麼是喜歡、也敢被喜歡的真正自然流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