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網站

文明始於「結界」

2026年2月22日

現代文明之所以能運作,從來不是因為我們「停下來照顧彼此」。這種行為在人類進入文明之前就已存在,許多動物也做得到。狼群會照顧受傷的同伴,靈長類會為彼此理毛、分享食物,這些都是利他行為,卻沒有一個物種因此誕生「文明」。利他,並不稀奇。

近年常被轉述的一句話是:「沒有動物能在斷了一條腿後,活到骨頭痊癒;只有人做到幫助他人度過難關,這是文明的起點。」這件軼事經常被說成出自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但遍尋米德所有文字記錄的訪談,談「文明」一定是從文字、城市、制度來界定,指向的是「符號秩序的誕生」,絕不是私領域互助的延伸。

把文明的起點浪漫化為「互相照顧」,是一種後設投射:我們拿當代對「善良」的渴望,倒灌回史前文明,幻想在文明尚未變得殘酷之前,一切都是純粹的溫柔。但那不是歷史,那是在找溫情撫慰。

「看見他人需求並願意停下來」這種能力,在文明開始之前就普遍存在了,那個不叫文明,那叫做人性。人性本身可以同時善良與貪婪,溫柔與殘忍並存。善良普遍存在,但貪婪與嫉恨往往更強烈,因為它們與求生、爭奪資源直接綁在一起。

人類的利他比多數動物頻繁,很大程度來自資源較厚,生存壓力相對緩和,而不是「文明程度」比較高。當資源略為富餘,人就有餘裕去展現溫情;一旦資源緊縮,文明的表層很快就會剝落,留下赤裸的算計與殘酷。

當代文明的痛點:不是在溝通,而是在佔領。我們以為在溝通,其實在「佔領」對方的空間。 社群媒體上的道德語言,很大一部分是用來插旗:插一面旗,宣告自己站在「善」的一邊。 把異見者簡化為「惡」,視為必須被剷除的污染源。透過抹黑、取消、驅逐,把他人從公共空間抹掉,好讓自己的旗幟看起來更閃耀。

沒有空間,就沒有真實。當所有人都只在自己的道德領地裡說話,世界變成一片加厚的繭房,每一個繭房自認代表真善美,卻互相看不到聽不到,只聽得到自己的吼叫回聲。

這樣的環境,非常擅長長養仇恨值,卻極度不利於「求真」。

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資訊,不是知識,也不是表面上的善意,而是一種最基本的「意願」: 願意承認對方是一個有主權的人。

這個「意願」,不是同意對方的看法,也不是要我們什麼都相對化,而是衝突再激烈,也仍然承認:對方不是我可以隨時抹殺、隨時取消的物件,而是一個帶著歷史、傷痕與思考能力的主體。

當我願意這樣承認對方,我其實是在做一個非常素樸的「求真」動作:我拒絕把世界簡化成只有我方的敘事。我承認現實比我的立場更複雜;我承認他者的存在,會讓我的真理敘事產生位移。

文明如果還有未來,它的起點不在於我們會行多少小善,而在於我們願不願意停止滋養仇恨,重新練習把他人當作擁有主權的存在來看待。這不是一種溫柔的口號,而是一種殘酷的自我拆解。

這個拆解的名字,叫做「求真」。

文明到底帶來了什麼?有一種古老的洞見,出現在《道德經》:「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用一句話概括: 文明不是讓人變好,而是讓人有更複雜的「自以為善」的能力。文明的誕生絕大半是「自我遮蔽的開始」,而非道德的覺醒。

老子痛陳:當最根本的「道」不在了,人只好用一層一層更外顯、更做作的德、仁、義、禮來補位。文明於是成為一整套「看起來在行善」的裝置。 換句話說,文明不一定讓人更善,但它一定讓人更會「演善」。演給別人看,也演給自己看。

利他行為在人性裡早就存在,那麼文明的起源絕不會只是「互助」。真正構成文明轉折的,應該是:不再長養仇恨值。

仇恨可以被飼養。它可以被話語灌溉、被媒體放大、被政治動員收割、被道德語彙包裝。當一個社會習慣於以仇恨為燃料——無論是階級仇恨、族群仇恨、性別仇恨、意識形態仇恨——它就會需要一個又一個「正義」的說詞,來合理化自己的攻擊。

真正的文明不是「更會互助」,而是「更不願意把人當作可以被合法仇恨的對象」。不是否認衝突,而是拒絕把對方整體取消掉,拒絕把人化約成可以被任意踐踏的符號。

所以,「文明的起源」應該改寫成:從我們開始停止系統性地栽培仇恨值的那一刻起。

有人會問:「真」是否也需要校正?「真」與「善」之間,有沒有可能互相校正,而不是互相傷害?

這裡的「求真」並非科學意義上的真,而是倫理結構上的真——願意看清自己的偏見與權力慾。文明的核心危機是人們失去了承認他者主權的意願。「意願的稀缺」是對當前這個繭房社會的診斷。

如果「真」只是我方的立場、自說自話的敘事,那當然會變成新的武器。但這樣的「真」其實只是信念的放大,還談不上真。真正的「求真」帶有一個殘酷的前提:我必須承認,我理解有限,我的群體也不擁有世界的全部敘事權。

「真」與「善」不是兩條互相拉扯的線,而是同一個運動的兩個面: 當我真正追問事實與脈絡,我會發現很多自己習慣栽種的仇恨,缺乏根基。 當我真正試著善待他者,我會被迫看見自己敘事的破洞與偏見。 「真一定會導向善,因為真正的善,就是更真。」

不經過「求真」的檢驗,「善」很容易滑向急功近利、假公濟私,只剩下姿態、標籤與武器。這樣的善多半是在迴避真相。

人性本就會互助,但文明不是互助的擴張,而是仇恨的節制;不是善意的堆疊,而是倫理結構求真的自我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