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軟弱,但在軟弱中彰顯天主的力量。不是為了榮耀自己,是為了榮耀天主,使他人也能說「阿們」。這就是活出「是」(古希臘語唸成Nai)。
佛經中沒有「阿們」,但有功能與意義極其相似的咒語結尾或回應語:娑婆訶(Svaha/Svāhā)。漢譯常寫作「娑婆訶」,意為「成就」、「圓滿」或「吉祥」。多見於咒語(如《大悲咒》、《般若波羅蜜多心咒》)的末尾,作用如同「阿們」,用來加強並封存祈願的力量。
善哉(Sādhu)巴利語/梵語意為「好啊」、「說得對」、「做得好」。當聽聞佛陀說法或見到他人行善時,眾人會齊聲說「善哉善哉善哉」,這在佛教文化中是與「阿們」最貼近的集體認同表達。一句「阿們」如同靈性的意識「落地」,把所祈求的交託給老天,並重新回到現實中的承擔。會眾齊聲「阿們」,不是重複話語,而是將個人的祈禱轉為一體承擔的承諾。遠不止是臺語的「望你順遂」。
想像不同的宗教文化有共同的精神機轉。撥開語言與教義的外殼,會發現人類在面對「超越性力量」時,確實發展出了一套極其相似的精神機轉。就像是莫比烏斯環(Möbius strip)的隱喻:順著內在走到底,就發現了世界;順著世界走到底,就回到了自心。
不論是「阿們」還是「娑婆訶」,它們在心靈層面都執行著以下三種功能:
1. 意識的「定錨」 Anchoring
這類詞語就像是一個靈性句號。在長時間的禱告、誦經或觀想後,人的意識容易漂浮。透過一個短促、有力的音節(如 Amen 的鼻音或 Svaha 的呼氣音),能迅速將散亂的心神「定錨」在當下的祝福誓願中,完成從神聖空間回到現實世界的過渡。
2. 集體的「共振」 Resonance
在集體修持中,這是一個同步信號。基督教會眾齊聲「阿們」,是將個體的祈禱匯聚成群體的認同。相當於佛教眾人合十稱「善哉」或「娑婆訶」,是將個人的功德迴向給法界。這種共振感能消除個體的孤立感,讓人感受到自己是四真諦(Truth)的一分子。
3. 意志的「印證」Validation
這是一種意願性的宣告。在宗教心理學中,說出這些詞代表信徒不再只是「請求」,而是「確認」要把自己納入老天爺應許的存有姿態(ontological alignment)。聖經提到的「實實在在」,是先看見了真理的必然。佛經咒語末尾的圓滿,是安住在自性的本自具足。這反映了人類心靈的本能:需要透過「聲音」來封存「願望」,並透過「認可」來轉化「現實」。這種「對真理的首肯。」(The Nod to Truth),其實就是跨越所有宗教界限的人性深處「共鳴、共情與共感」 (Resonance)!
《腓立比書》2:7:「反倒虛己(ekenōsen),取了奴僕的形像」。因為唯有「空」了,才能化主為僕,承載他人的勞苦;唯有倒空「自我」,神的愛(Agapē)才能無礙地流淌。這種「倒空自我」的過程,其實就是人類通往「絕對自由」「大死大生」的唯一途徑!
基督徒的虛己(Kenosis)相當於佛法的處理是直覷「空性(Śūnyatā)」。
傳統的修行是往內看,我們進階為「往外看,就是往內看;往內看,就是往外看。」獨處的時候,當做與眾人處;與眾人處的時候,當做獨處。真正的向內,是為了更真實地向外。真正的入世,是為了更純粹地安住於老天。當一個人願意把「自我」縮小到極致,甚至消失時,那種無限的、整全的「生命能量」才會噴湧而出。
當我們在困境中不退縮、不否認信仰,在軟弱中依然信靠天主時,我們就向世界宣告:天主的恩許在任何環境下都是有效的(Yes)。即使身上的「一根刺」,天主不幫我移除,我還是信靠天主對我說的:「我的恩寵夠你用的。」(格後 12:9)。
「阿們」在希伯來語中與「真實」、「如響斯應」同源,實際上是積極回響天主的「是」。「阿們」不是被動的結束語,而是主動的回應、生命的附議。「阿們」不是祈禱的句點,更不是只在教堂裡說「阿們」,而是生命的宣告:
我願意站在天主的真理裡,我願意讓祂的「是」成為我的「是」,我願意讓祂的承諾實現在我的生命中。活出「是」的精神,就是一種「整合(不含糊、負責任、內外一致)」的生命——將我們口裡所宣認的「阿們」,與我們在社會、家庭中的行為連結起來。
誠如保羅在《格後 4:2》 說的:「我們不搞騙人的伎倆……反而藉著顯揚真理,在天主前把自己推薦給眾人的良心。」
在痛苦中仍然信靠,在軟弱中仍然忠誠,在困境中仍然行善,世界就會看見:「我的恩寵夠你用的。」
當我們說出「是」或「阿們」時,大腦中負責懷疑與分析的迴路會暫時關閉,進入一種高度整合的流暢狀態(Flow State)。這種寂靜不再是「我」在觀察「寂靜」,而是「我」成為了寂靜本身。不是「關閉理性」,而是暫時降低前額葉皮質的過度反芻(rumination),進入行動-意義一致的整合狀態。當基督徒進入一種「在世而不屬世」(In the world, but not of it)的自由,就是在對準佛法的「無住生心」。身體在大地屈伸俯仰,心始終安息於上帝的「生命演算法」。這種狀態下,每一次呼吸都是「阿們」,每一個心跳都是「娑婆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