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當嚮導,帶兩個小女生去大雪山。十年沒來了。
聊到大自然。她們說,在美國優勝美地打工三個月,領薪水時才知道要扣稅,少了將近五分之一。不過,那裡很美。
我去過三次。有一次,在森林的小木屋過夜。
我喜歡和喜歡自然的人在一起。外甥女身上,有一種安靜——不急著說什麼,也不急著靠近什麼。
於是帶她們上山。
我輕車熟路,走派出所後方,通往檜木林。來回兩個多小時。
真正的路,總是在走進去之後才出現。
五十公尺,山羌在路邊低頭進食。我們停下來。
牠沒有看我們,也沒有離開。像風一樣,把我們放在旁邊。
後來遇到人聲,才知道差別。
有些腳步一進來,森林就先退開了。
我們事先沒有說好,要安靜。只是慢了下來。
腳步變輕,枯枝繞開。像把自己往後挪一點。
再一段路。轉彎。
藍腹鷴在步道上。羽色很亮,動作很慢。牠走牠的,我們站著。
距離很近。近到只剩呼吸。卻沒有靠近。
小女生她們在後面拍。沒有聲音。畫面像停著。
那一刻,忽然覺得——
不是我們走進來。
是有什麼,暫時沒有把我們排除在外。
再往上,到達中途的小神木,與千年生命相望,有很強烈的無常感,這份跨越千年以上的無常感,讓我出神了,仿佛精神能夠跨遊天際般的喜悅。
千年。站著。時間在這裡沒有流動的樣子。
只是堆著,一層一層。站久了,「我」變得很薄。
啊,十年了。我又來看祢了。
回程的路上,有檜木氣味。很淡,又很深。
小女生嗅覺好,很快發現一處樹根,正在滲出精油。
她用面紙輕輕去沾,收進包裡。
像把一小段山,帶走。
很久沒有走進兩千公尺以上的地方了。
這一趟回來,身心像被重新放回一個比較安靜的位置——
不在中央,也不在邊緣,而是在關係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