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後的濕地裸露出大片泥灘。
一隻黑腹濱鷸在水線附近快速行走,步伐細碎而穩定,長喙反覆插入泥中,拔起,抖落附著的細沙。牠的進食節奏幾乎不受周遭影響;另一隻同類靠近,牠只是略微側身,保持距離,繼續取食。沒有競逐,也沒有示威,彷彿彼此只是風景的一部分。
牠並不在乎自己是否被看見。
更不在乎被如何看見。
稍遠處,一隻蒼鷺立在淺水中。牠長時間保持靜止,頸項收成一道緊繃的弧線。偶爾有小魚掠過牠的視野,牠的身體仍不為所動,直到某個瞬間,喙如彈簧般射出。成敗在此結束,牠不回顧,也不修正形象,只是再次站回水中。
人類很難長時間承受這樣的「只是存在」。我們總想知道,這樣是否足夠。
林緣的草叢裡,一隻梅花鹿低頭啃食新芽。牠的耳朵不斷轉動,捕捉四周細微的聲響。當遠處枝條斷裂的聲音傳來,牠立即抬頭,身體繃緊;確認風向後,牠轉身離去,步伐輕快而直接。這不是逃避目光,而是對環境的回應。危險解除後,牠會在另一處停下,再次低頭。
牠沒有留下「剛才的自己」。也不需要記住那一刻自己看起來像什麼。
在腳邊的枯葉堆中,螞蟻正沿著既定的路徑來回穿梭。牠們的隊伍偶爾被石子阻斷,路線立即分岔,又在不久後重新匯合。個體之間沒有遲疑,也沒有比較;牠們的行動不需要被解釋,只需要完成。沒有誰因為偏離路徑而成為「失敗者」。
沙特所說的「他人即地獄」,在這裡找不到落腳之處。
這些生命承受風、承受飢餓、承受死亡的風險,卻不承受被定義的重量。
人類的地獄,並非來自彼此共處,而是來自我們必須在他人的凝視中成為某種樣子。我們記得自己如何被看待,並反覆修補、強化、否認那個形象。存在不再只是呼吸與行動,而是一種持續被評價的狀態。
動物沒有這樣的負擔。
牠們的存在不需要他者來完成,也不會因為被觀看而改變其本質。
在自然中觀看牠們時,我們往往以為自己在看一個更單純的世界;實際上,被照見的,可能是人類自身那個無法放下的問題——為何我們如此在意,自己在他人眼中成為了什麼。
動物沒有「他人即地獄」。
地獄,是在人類開始以他人的目光確認自身存在的那一刻,才真正出現。